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賈平凹《暫坐》:生滅之間畫眾生

來源:《長篇小說選刊》 | 張曉琴  2020年07月09日08:41

天地乃萬物之客舍,光陰為百代之過客。生滅變遷間,眾生暫坐而已。

賈平凹長篇新作《暫坐》便是寫一場夢。夢境之中,眾生熙攘,來去匆忙。夢醒之后,煙樹化云,萬境歸空。

這夢由誰來做?一位異域女子伊娃。

說異域,主要是國籍外貌,其言行卻與西京城里其他女子別無二致。因在西京城留學五年,深受此處文化浸潤,自以為已經是西京人了。眾生在這樣一個女子的夢中,停走皆可隨心,遠近反倒自由。

既然是伊娃的夢,諸多人物便以伊娃的視角來敘述。伊娃總感覺自己在某年的初春又一次到了西京城,重回西京后首先看到濃重霧霾中擁擠的人群,恍惚不定,混亂不堪,詭異而恐怖。她由此發出天下人何必于濁氣中走動的感慨,這感慨分明是作者的感慨。如此,圍繞著海若的茶莊出現的所有人就都在伊娃的意念之中生滅了。

茶莊就叫暫坐。來茶莊的人都是暫坐于此,也是暫坐于世。

伊娃來到茶莊,和大家見面后隨海若到了二層房間,發現這里收拾得像個佛堂。原來是海若以前總是去朋友的佛堂禮佛,朋友聯系了一個西藏活佛要來西京,到時可以讓海若接待幾天,海若就為此專門租了二層的房間,布置好了等活佛來。海若和她的姊妹們一直在等活佛的到來,過幾天就會傳來活佛快來了的消息,她們給活佛訂好了西京城里最好的酒店的房間。然而,直至小說結束,也就是直至伊娃的夢境結束,活佛并沒有到來?;罘饹]有出現,卻是貫穿小說始終的一條重要線索。這讓《暫坐》有了一種《等待戈多》的悲喜劇之感。猶如貝克特筆下那兩個流浪漢一般,海若們苦等活佛,而活佛不來。人生是一場無盡的等待,海若們的苦痛需要一位活佛來開示化解,但是活佛沒有到來,她們的修行未果,仍然飽受著塵世之苦擾悲辛。夏自花病逝于醫院,馮迎死于海外飛機空難,應麗后因大量資金流于高利貸成為泡沫而焦灼,海若也因和出事的官員有過往來而受到牽連……空虛絕望中,這個叫暫坐的茶莊毀于一場突如其來的爆炸。爆炸發生的時候,海若并不在現場。暫坐茶莊沒有了,海若接下來的生活又會如何?伊娃和辛起在悲傷中探討海若是怎樣的一個人,覺得她是那么了不起,又一個織網的人,自己也成了網上的獵物。然而,多少年后,她又是多么普通的一個人。確實如此,海若獨自面對世界,精神上苦悶找不到出口,尋找佛教的解脫而不得。

海若這樣一位女性在賈平凹的筆下出現并非突然,長篇小說《帶燈》中的帶燈雖然是一位鄉村女干部,卻精神豐富而苦痛,在各種瑣事的歷練中幻化為自帶微弱光亮的存在。海若是生活在城市中的,她一直在尋找自己的精神出路,為茶莊做的十三條員工守則其實是她本人的為人準則,她傾盡全力維系姊妹們之間的關系,凡事總為他人著想。海若和帶燈精神上是共通的,都在經歷大時代的淘洗,自我修煉,磨石成珠。

說到城與鄉,賈平凹的創作表面上是鄉多于城的?!啊稌鹤穼懗抢锸?,其中的城名和街巷名都是在西安。在西安已經生活了四十多年,對它的熟悉,如在我家里,從客廳到廚房,由這個房間到那個房間,無論多少拐角和門窗,黑夜中也出入自由。但似乎寫它的小說不多,許多人認為,我是鄉村題材的作家,其實現在的小說哪能非城即鄉,新世紀以來,城鄉都交織在一起,人不是兩地人了,城鄉也成了我們身份的一個分布的兩面?!币蝗绱饲暗拈L篇小說總有一篇后記,《暫坐》也有《后記》。賈平凹在《后記》中如是說。在鄉村城市化的大轉型時代,城與鄉的區別仍有,但生活其間的人不能完全分開,鄉村進城者越來越多,二者之間的文化在交織,很難徹底區別開來。

賈平凹被公認的,也是關注度極高的上一部寫城的長篇自然是《廢都》。莊之蝶一度成為那個時代的知識分子必須對決的一個形象,他的苦痛,他的傷懷,他的頹廢乃至放縱都是一面鏡子,照著那些猛烈批評他的人。因為莊之蝶與賈平凹某些特征的相似性,甚至被很多人看作是賈平凹本人。真實與虛構的本質在讀者這里被混淆?,F在,《暫坐》中又出現了一位叫羿光的作家,他的身上也有一些賈平凹的影子。小說中的羿光是個名氣很大的作家,書房里擺滿了古玩,像個博物館。好多人找他簽書,有人為辦事求了他的字畫送人。這些特征不免讓人將羿光和作者本人聯系起來。饒有意味的是,羿光容易害羞,不好意思的時候喜歡用手摸臉,像貓兒一樣。海若說:他好就好在那種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羞澀感,這才有魅力么。這個動作也不免讓人想到作者本人。當然,羿光不是賈平凹,只是小說中的眾生之一。羿,意為鳥張翅旋風而上,羿光自然是剎那之光,就多少有些虛幻了。與莊之蝶相似的是,《暫坐》中的羿光也喜歡周旋于海若十姊妹之中,還把十姊妹的頭發收在小瓷罐里。當有人說他和誰好的時候,他會說,我和那十姊妹都好!且說自己和她們沒有什么事。伊娃為此很生氣。與莊之蝶的寫挽聯一樣,羿光也為夏自花寫了兩副挽聯,第一副:天地一遽廬,生死猶旦挽。此身非我有,易晞等朝露。與其說這是寫給夏自花的,毋寧說是寫給眾生的。第二副:樂意相關禽對語,生香不斷樹交花。這寫的是茶莊中眾姊妹的情感?,F實卻是殘酷的,眾姊妹中有人已經離開人世,有人為了利益置其他姊妹于危險境地。海若祭奠馮迎燒的是羿光寫字畫畫用的宣紙,煙霧化作飛天,馮迎就在其中。這個時候海若讀起馮迎的讀書筆記,全是對眾生之存在與這個時代的思考和追問。小說結尾處,羿光一行四人赴馬來西亞了解馮迎出事真相,處理后事,而伊娃則要帶辛起去圣彼得堡。念及此行丟失了許多倒要回去了,伊娃抱住辛起抽搐。抽搐中卻醒了,只見屋里空空蕩蕩,窗外有煙囪在冒煙,煙升到高空中成了云。正飛過一架飛機。

《暫坐》既然是寫夢,自然不必拘泥于物理學意義上的真實,反而可以天馬行空了。陸以可之所以留在西京城,完全是因為她無意中碰到了一位和年輕時的父親長得一模一樣的人,這個人是個修鞋匠。她還要去看他時卻奇怪地連病了三天,等到再找時就再也沒有找到。不論這個人是父親的再生人,還是長相相似,她都相信是父親來昭示她,于是就留在西京,買下了這個街區的房子。后來,當她遇到夏磊生父時,又一次被震驚,這個人與她的父親也長得一模一樣,甚至連走路的樣子也是她父親的樣子。于是,她就繼續留在了西京城。馮迎在死后竟然還出現在西京城里,給討債公司的章懷捎話,讓羿光把十五萬元還給夏自花。大家后來才知道章懷見到的是馮迎的鬼魂。從本質上看,《暫坐》又是直面現實的,小說涉及到當下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,政治經濟文化,日常生活,世事人情,無所不包,且平鋪直敘,不求奇巧。

賈平凹說,突然想寫《暫坐》,緣于他樓下的那個茶莊搬走了。小說中的暫坐茶莊也難免讓人想到現實中的那個茶莊,雖然那個茶莊的名字不叫暫坐,但確實在賣著西安城最好的茶,老板也確實是一位女子,美麗,不施粉黛,裝束和打扮都很中性,有種超凡脫塵之氣。讀《暫坐》的時候,不免想到那個茶莊和那位女子。有年我去洛陽白馬寺,上回程的高鐵后發了一條微信。那位女子說,我也在白馬寺。問我,你走了嗎?我說是。她說,我來寺里小住幾日。又說,有緣再見了?,F在,《暫坐》問世了,她的茶莊卻搬走了。她當然不是海若,然而,這又有什么重要?海若只是賈平凹筆下的眾生相之一,換個角度看,又是眾生在寫賈平凹吧。時空變遷,生死離別、喜怒哀樂周而復始,不同的是經歷這一切的人。寫出天地之舍,時間之河中的眾生之相,此之謂文學。賈平凹自是喜好畫畫,他畫人自是有古拙之風,如《避暑圖》和《蹭癢圖》的簡約古樸,《吼秦腔》的悲壯蒼?!,F在,意念生滅間,他以文字畫出時代的眾生之相,謂之《暫坐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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